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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主 |
發(fā)表于 2006-2-26 20:12: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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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過兩日,老金的老婆果然就坐長途車趕了來,還帶了三個孩子、一個侄兒。她把侄兒和大兒留在縣醫(yī)院照看老金,自己帶了兩個小的,住進(jìn)了鱉場。這女人倒也不是像小郭說的那樣兇悍,反倒是整日哀哀的,見人就訴說:“我們老金成了廢物,往后幾十年怎么辦呀!”這樣單調(diào)重復(fù)的訴說,成了一種咒語,壓在工人們心上。人們無精打彩地干活,仿佛見了不祥之兆。到吃飯時,她和兩個孩子湊上來也算一份,擺出了要心安理得吃小郭十年的架勢。女人平時倒也不閑,幫助工人洗衣煮飯、打掃衛(wèi)生,見了小郭,就只說要錢的事。小郭被纏得頭痛,連活計也沒心思分派了,整日里牙疼的樣子。
兩個小孩子全然不知父親的厄運,在鱉場的開闊地方嬉戲,只覺天高地闊,開心得不得了。眾人見了,只是心酸。若川見不是法子,就勸小郭出點血,讓那婦人早離開為好,但小郭并不開口。若川又勸那女人到?,去找老板再說一說,那女人卻咬定,若沒有小郭的蠱惑,老金哪里會到這鬼地方來?只要小郭不拿錢出來,她是不會走的。若川見兩方面都說不動,也心灰意冷,只得買了些糖果點心,安撫兩個小仔。小仔就更是歡天喜地,見了若川就“伯伯、伯伯”地叫,滿臉都是期待。
若川那日與老伯喝罷了酒,知道自己的計劃落了空——老伯終究是老伯,不會接受施舍,于是心里越發(fā)郁悶。場里的麻煩纏住身,未得空閑與六蓮再商量,人就像走到了窮途,只覺得世事簡直是一團(tuán)亂麻。
卻說國慶節(jié)后兩日,美芬終于出嫁了。迎親車隊開進(jìn)村來,陣勢不亞于唱大戲的那天。鞭炮聲密如炒豆,汽車音響哇里哇啦放著喜慶音樂,全村老小都跑去看熱鬧。娘家的親戚坐了滿院,不慌不忙地吃著席,幾個迎親代表畢恭畢敬的發(fā)著煙,敬著酒!鞍私忝谩眻F(tuán)團(tuán)圍住新郎天海,想盡古怪法子刁難。眾人起哄的喧鬧聲震屋瓦。
這一日,沒有人來請六蓮。六蓮聽到了喧鬧聲,知道是美芬的好日子到了,很想去看,但又知道不應(yīng)該去。她走到蓮塘邊上,聽那歡歡喜喜的吵鬧聲音。秋光里,滿塘的荷葉都已黃了,只有那株睡蓮開得正好,紅紅的好似燭炬,直指青天。六蓮拉了拉衣服,手觸到了口袋里的一顆巧克力。她摸出來,剝開,放在口里含著。那味道,有夢幻樣的感覺。想著送給她糖的那個人,六蓮不知為何就想哭。
美芬出嫁,村里像刮起了一場風(fēng),都說“生男哪有生女好”。緊接著,老井邊的談議又刮起了另一場風(fēng),原來是亞娟又一次回到了村里。這一次,沒有轎車來送她。這一次,是她獨自一人回來的。六蓮知道了消息,忙跑到亞娟家里,見到亞娟,不覺吃了一驚。國慶節(jié)前后不過數(shù)日,花蝴蝶似的亞娟竟然光彩盡失。她頭也沒梳,妝也沒化,呆呆地坐在樹下。見了六蓮,木然地張了張嘴,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樣子。六蓮慌慌地問:“你怎么啦?”亞娟的眼淚就斷線似地流下來。六蓮忙挨著她坐下,一面就勸慰,又問道:“跟情人吵架了?”亞娟仍是啞口不語。六蓮急了,拉過亞娟的手狠命搖晃:“到底出了什么事,不要這樣好不好?”亞娟這才抹抹淚,講出了原委。原來,亞娟早就懷了那中年老板的孩子。當(dāng)初在發(fā)廊,那老板對亞娟一見傾心,立即租了房子包起來。不知不覺懷孕快三個月了,亞娟卻因是初次經(jīng)歷,渾然不覺。去三亞游玩回來后,情形越發(fā)不對,老板帶她去診所看了,才知道有了喜。亞娟很高興,那老板卻沉得住氣,找熟人去做了B超,知道是個女嬰,立刻就冷了臉。不幾日,扔下一點錢,就甩掉亞娟不管了。人找不見,手機(jī)也換了。亞娟的房錢到了期,海口馬上就呆不住了,只好回來。六蓮是個姑娘家,聽這些有如聽天方夜譚,只發(fā)急地說:“這怎么辦?這怎么辦?”亞娟說:“天下男人,都一樣的。我能怎么辦?”六蓮說:“你去告他!眮喚暾f:“我們并不是夫妻,法律又怎么能保護(hù)二奶?”六蓮想想,也是沒有主意,便問:“那,孩子怎么辦?你總不能……”亞娟看看六蓮,嘆了一聲,說:“就生下來啵!绷彵牬罅搜劬Γ骸吧聛?那不行的呀!”亞娟說:“醫(yī)生說,小寶寶都有人形了。做掉,我不忍心呀。生下來,再送人罷!绷徱惑@,捂了臉,內(nèi)心里翻江倒海。亞娟的這個命運變化,她一下接受不了。所謂女人的命,過去她也會說說,如今卻是活生生地發(fā)生在自己好友的身上,猶如利刃一點點切入自己的皮肉。她忽然聯(lián)想到自己的身世,好像意識到,自己那從未見過面的媽媽,當(dāng)年也許就有亞娟這樣的遭遇。自懂事以來,她在心里曾有過怨恨。到今天,才恍然明白,無情的母親,總有她的無奈呀!想著,就傷起心來,陪著亞娟默默流了一回淚。末了,六蓮又擔(dān)心起來:“在家里生,那怎么行。俊眮喚昕粗,神情很凄然:“現(xiàn)在,我又能到哪里去呢?”
從亞娟家里出來,六蓮失魂落魄。幾個月來,亞娟的成功,村人們有口皆碑。這個成功,也給了六蓮不少的信心,城里的大門不是打不開的。但不料想,一切轉(zhuǎn)眼成空。六蓮的心里,此刻有東西在坍塌。那迷宮一樣的海口,決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簡單。以亞娟那樣的潑辣,尚且碰得頭破血流,輪到自己,又會怎樣?她懨懨地往家里走,走到蓮塘邊,停住了,癡癡地望著水面。回想起滿塘荷花的時候,不就是幾個月前嗎?那時候白助理剛到霍村,夕陽西下時的初次見面,令人難忘?墒沁@樣快,就花落了,葉敗了,滿眼是凄涼。一個女人的青春,不也是這樣的么?
此時的若川,被鱉場的事纏住,想抽出空來見見六蓮,又不敢長時間離開鱉場,生怕再出亂子。想匆匆抽身見一面,又怕言不盡意,彼此徒增痛苦。這樣拖下來,就是幾天沒出院門。
這一日早上,若川醒來,躺在床上還未及起來,就聽幾個工人在炮樓底下喊他。若川幾天來早已是驚弓之鳥,聽那呼喊聲異樣,心里就是一陣狂跳,忙滾下床,沖到窗口。只見幾個工人在樓下一臉惶急,七嘴八舌地嚷道:“助理,快下來,郭場長不見了!”若川呆了一呆,才反應(yīng)過來,知道大事不好。胡亂套上了衣服下來,與工人一起去了小樓。平日若在此時,小郭早在場里派好了工,并在各處巡視,今日他樓上的臥室卻是大門緊閉。開初工人當(dāng)他偶爾醒遲了,樂得晚出工一會兒,也就未喚他,只聚在院子里胡聊。后來看看時間不對,有人上去敲門,半晌未有動靜,推推門,居然沒鎖。進(jìn)去一看,里面不見了小郭,床上地下一片狼藉,私人細(xì)軟全不見了。工人們慌了,便踉踉蹌蹌去喊若川。
若川在小郭臥室里細(xì)看了一遍,發(fā)現(xiàn)桌上有一串鑰匙,用來開了抽屜,里面未及做賬的上月票據(jù)都還在,經(jīng)費還剩得有萬把塊錢,清點一下倒也不少,知道小郭并未把款卷走。若川這才稍稍心安。這時老金的老婆聽得眾人喧嘩,也上來看,見小郭跑掉了,就一屁股癱在地上,捶胸大哭,不住地咒罵道:“天殺的郭場長喲,叫我們娘母子怎么活喲!”若川心煩意亂,不知如何才好。工人們擁在門口,只拿眼睛盯牢他,指望他拿主意。他無知無覺地下了樓,呆呆地望著幾個大鱉池,悶聲不響。工人們又漸漸圍上來,似是受了他凝重情緒的感染,個個咬住嘴唇。好半晌,若川才長吐一口氣,返了魂似的,喃喃道:“跑了,跑了!”
鱉場終于塌了天。這樣的結(jié)局,若川萬萬沒有想到。小郭被逼得沒了退路,就跑了?墒撬舸▍s不能跑,也沒有地方可跑。原本是來散心的,現(xiàn)在卻成了顧命大臣。秋風(fēng)起了,幾千只成鱉馬上就要銷售,銷售商的線索都在小郭手里。小郭跑了,財路也就斷了,這一個爛攤子,他若川如何能扛得起來!
良久,他才回頭對工人說:“郭場長跑了,我還在。鱉場還要辦下去。你們先選個頭兒,按平日安排的活兒去做。我到鎮(zhèn)上去給公司打電話!比舸ㄆ綍r待工人和善,此刻工人雖然五心不定,卻也聽話,商量了一回,就分頭干活兒去了。若川又自己上樓去,在小郭的臥室里呆呆立了半晌,才下來,向工人要了摩托車鑰匙,自己騎了去了鎮(zhèn)上。
電話里跟老板一講,老板果然大怒,叱道:“你是怎么管的!”若川知道,出了問題就都是自己的錯,便也不申辯,默默無言。少頃,老板也覺得自己話說重了,就說:“你先穩(wěn)住工人罷,我下午就到。不要再大意了!
從鎮(zhèn)上回來,漸漸的看得見鱉場了。往日若川回到鱉場,都覺得有家一樣的親切,此時見了,卻如望見陷阱一般,竟陡然生了恐懼心出來,半步也不想朝前走,便減了檔,將摩托慢慢開著。待到得蓮塘旁邊,索性停了車下來,一人坐在塘邊上,無聲無息。眼前滿塘的枯葉,正應(yīng)了他的心情,蕭蕭索索,萬事都無趣味。來鱉場三個月,只這一個月里,竟像是老了三年。想想身邊事,世上人,如意的少,作祟的多。錦繡世界,也似豺虎出沒的荒野,讓人無個去處。惟有六蓮、老伯,和他們的老宅,能給他最需要的撫慰。否則真不知如何解脫?吹教晾锏乃彛恢Κ毿,在一片衰落當(dāng)中絕然、凄美?粗粗,若川眼睛里就有幻化,見六蓮笑盈盈的朝他走來。他心里打了個旋兒,忽然就不想再這樣茍活下去了,只默默祈求:天地間的日月就停在這一刻吧,無冬無夏,無悲無愁,能夠讓他永世坐在這軟軟的草上,看水看山,看清清的蓮花。
不知過了多久,聽見身后有草響。若川一下就辨出是六蓮,心里的暖意就涌上來。但他并未動,沒有回頭去看。腳步停了,他感覺到六蓮慢慢地靠過來。片刻,兩只小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。兩人都默默無言,一站一坐,呆望著水中倒影。良久,若川才說了聲:“六蓮……”六蓮也應(yīng)了聲:“助理……”于是又久久無話。若川抓住六蓮的手,感覺有些涼,他就用手掌溫著。又過了半晌,才問:“你都知道了?”六蓮說:“聽說了。那,鱉場還能辦了么?”若川嘆口氣說:“能吧。”六蓮又問:“你還能在這里么?”若川默然許久,說:“能!绷徝摮鍪謥恚c若川并排坐下,說:“我看你還是回城里去罷。”若川略感詫異,問道:“為什么?”六蓮便又說:“還記得你頭一次到我家么,你說過,人拗不過命。我那時候不信,現(xiàn)在,我信了。貓有貓命,狗有狗命。你是本不該來這里的!比舸牭昧彸龃搜裕睦镆粍,端詳了六蓮一忽兒,便問道:“你為何要說這話?日子慢慢會好的。我什么時候回?,你也就去罷。阿爸的病,我們慢慢來勸他!绷忞p手抱膝,下巴抵在膝蓋上,癡癡地忘著一塘秋水,并不看若川,輕輕說道:“阿爸的病,是命。老金的傷,也是命。我沒有媽媽,也是……我的命!闭f罷,眼里就有晶瑩淚光。若川見了,心亂如麻,想說幾句安慰的話,卻覺得喉頭哽塞,無法言語。忍了半天,才說了句:“你還是去?诎!绷徠喑匾恍,搖搖頭說:“海口,那只是我前世的家啊!比舸ㄒ淮,心頭像驀然壓上巨石,悲憤莫名,恨不能跳起來,向著遠(yuǎn)處的青山狂吼幾聲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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